夏目漱石-少爺

日期 2016-01-12 |作者 吳蓓嵐

藝文天地 專欄

  夏目漱石(1867年-1916年),本名夏木金之助,生於東京仕宦家庭,日本作家、評論家、英文學者,在日本近代文學史上有極高的地位,多篇作品被選入中小學語文教材,在日本有「國民大作家」之稱,著有「少爺」、「我是貓」、「虞美人草」、「三四郎」等名著。

  為什麼夏目漱石能成為大文豪呢?我在心裡問著自己,讀過他的作品後,有什麼特別的心得嗎?

  也許是他的作品,刻畫出真實的人生和人性吧!在<少爺>一書裡,沒有太多艱澀的字彙,或者華麗的修辭;相反地,他用近乎口語的方式,描寫主角到鄉下任教的過程,讀起來彷彿在看他的日記一樣,沒有誇張、超現實的劇情,沒有高尚、偉大、令人崇拜的英雄,有的只是一個平凡的主角—一個平凡如你我的主角。也許是因為這樣,讀起來沒有任何負擔,反而時常莞爾一笑。

  主角內心真實但刻薄的『OS』,讓我想起國中的時候為了是否要交作文作業,竟和國文老師爭得面紅耳赤的場景;國三的時候,是教育部宣布基測要考作文的第一屆,學校、補習班無不緊張兮兮,每天出各式各樣的題目給學生練習。對當時的我來說,這根本是一種酷刑,本該是活力充沛的年紀,卻得關在教室裡,琢磨著該用什麼矯情的句子、該如何多放點成語到文章裡,以拿到高分,日復一日。老師出的作文題目,不外乎是「勇氣」、「誠實」、「我的志願」、「我的爸爸/媽媽」…等。每次看到這種八股的題目,都讓我煩得不得了,我不是不會寫,而是真不想為了得分又昧著良心瞎掰。有次在寫「我的志願」時,我大半節課都在發呆,我猜想,其他同學八成是寫「總統」、「警察」、「醫生」等職業,畢竟職業若有崇高的情操,拿起筆來也比較好發揮;再不然大概就是「老師」…拍一下馬屁也是個不錯的選項。

  我實在想不出自己要寫什麼,雖說選個保守點的志向,既好寫又能輕鬆拿高分,但想到提筆寫篇文章手也是挺痠的,而且瞎掰出一些根本不是「我」的志願,那不就是說謊嗎?與其說謊,不如寫我真正想要的,這大概是我對於被囚禁在教室裡的小小叛逆吧。雖然這麼想,但我還真想不到我長大要做些什麼才好。於是我寫下「我的志願是當有錢人…」有錢萬事通嘛!何況我爸常說:「錢買不到快樂,但有錢會有很多人想讓你快樂。」那不也挺好的?於是我拿起筆,洋洋灑灑地計畫我那至今仍不存在的巨大財富該如何揮霍,寫完後覺得心情真好!不過老師看到作文時,倒是氣到臉都白了,退了我的作文,要我重寫一篇。

  好吧,那就重寫吧。當天吃晚飯時,電視正在播「乾隆王朝」,裡頭的乾隆皇帝清心寡欲,一心只想脫下龍袍,不作皇帝,到鄉下種田養鴨。既然是皇帝的願望,總不會錯了吧!於是我寫下「我希望一生作個平凡的人,不必大富大貴,只要能自給自足、悠哉度日,就心滿意足。」

  我哪裡料得到,在我看來超凡脫俗的志向,似乎犯了老師的大忌,他把我叫到講台前,用他氣到發抖的手撕爛稿紙,砸在我臉上,說我「不知上進、將來會成為社會的米蟲」等等,我以為他沒看懂我的意思,連忙解釋我是追求自給自足、不會變成米蟲的,但他聽了並沒有氣消,咆哮著指責我敷衍他,我站在那讓他罵了半節課後,氣也上來了,反問老師我的志向與他何干?他憑什麼評論別人想要的人生好或不好?老師被我這番大逆不道的話,氣到說不出話,滿臉通紅、眼睛睜得老大,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我,張嘴又合嘴,只說得出「你…你…」,後來老師跑出教室去找訓導主任上來修理我,想當然,我受到校方嚴厲的懲戒,被記了小過,每天中午還得到司令台罰站。我本來就討厭睡午覺,中午能不必趴在桌上裝睡,到司令台看著白雲飄來飄去,多開心啊。

  過了一個月,校方見我一點都不像有被懲罰的樣子,每天歡歡喜喜的去罰站,便要我寫封六百字的悔過書,就可不必再罰站了。但我性子倔,不覺得自己有錯,怎樣也不肯寫,校方無奈之餘,打了電話給我媽。回到家,我被打了一頓,但我還是不肯寫悔過書,所以就過著中午罰站、回家挨揍的日子,整整一個學期。

  真佩服當時的我高風亮節、不向權勢低頭,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真有趣,不過就是記過、罰站,倒把自己當成革命烈士一樣了。也真是辛苦了那位老被我氣到不行的老師,想想他也挺無辜,因為我抵擋的不是他,而是整個教育體制,他也和我一樣是當中的受害者,只是立場不同罷了。

  基測考完後,閒著沒事的老師和學生,成日在教室裡看電影打發時間,同學們愛看「大法師」、「天魔」之類的恐怖片,我對口吐綠色汁液的魔神仔沒什麼興趣,就常與老師聊天,討論什麼才是「文學」、什麼才是「好文章」。當然跟我這個十幾歲的小毛頭是討論不出什麼來的,但這些題目卻讓我在成長的過程不斷思索,究竟是用盡華美詞彙、艱澀難解,只有少數人才讀得懂的文章好;還是老嫗能解、淺白直接的文章好呢?我想我後來傾向了後者,原因是所謂的「藍色窗簾」—學者用各種角度去詮釋文章裡那片藍色窗簾所隱喻的憂鬱、哀傷,作者的心境如何淒涼孤單等等,但作者想表達的其實就只是:這是一片藍色的窗簾。

  一片單純的藍色窗簾,被各種學者用各種角度解釋,然後讓無辜的學生背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註釋,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,都讓我匪夷所思。

  但社會是那樣錯綜複雜,對你和藹可親的人不一定是好人,跟你起衝突的人也不一定是壞人。只要有人的地方,都有「藍色窗簾」—人們總是不自覺的去猜測對方是否話中有話、指桑罵槐,甚至心懷鬼胎。

  在近日重讀<少爺>之後,我再次被主角的單純、真誠給感動,書中描寫他是個魯莽衝動的人,心裡的感覺跟情緒都藏不住,又有極強的正義感,對不公不義的事情無法吞忍,但也許正是因為這樣,這個主角才更顯得有人性、更加貼近人心。現實中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站起來抵抗不公義(尤其是這件事牽扯到飯碗的時候),書中那些配角,例如口蜜腹劍、表裡不一的紅襯衫(教務主任);阿諛奉承、見風轉舵的陪酒女郎(美術老師);好大喜功、老奸巨猾的貉子(校長);溫和忍讓、無論吃了多少虧都默不作聲的青南瓜(英文老師)等,卻都是在社會中時常遇到的人。在書裡,青南瓜遭到陷害,主角看不過去,冒著被開除的風險,義正嚴詞的訓了校長一頓。當面對攸關生計的事情時,我們是不是也能夠挺身而出呢?或者是為求保住飯碗,凡事忍了再說?如同書中所寫:「社會上絕大多數的人,彷彿都在鼓勵學壞,他們似乎相信,不學壞就無法在社會上成功…倘若如此,不如別再讓小學和中學的倫理老師再繼續教『不可說謊』、『為人應正直』之類的課程了。」

  對國三時的我來說,寫出不是「我」的志願就是說謊,那篇被老師撕爛的文章,我至今仍留著,時常拿出來望著碎紙團,提醒自己別忘了當時對這「說漂亮話」的文化有多麼憤慨,提醒不要成為自己小時候最不想成為的大人。小孩子是很率真的,對就是對、錯就是錯;反而是長大成人之後,給自己的道德觀留了許多模糊地帶,現在社會上瀰漫著許多詭異的文化,彷彿不認同就是守舊、老古板—鼓吹婚前性行為、下修合法性行為年齡的性開放運動;或是最會講場面話、漂亮話的官僚文化;或是充滿仇恨、謾罵的酸民文化等,我們真的相信這些價值觀是正確的嗎?或者我們只是因為害怕招來攻擊、鶴立雞群,所以選擇靜默不語?<少爺>的主角最後還是離職了,我們所信奉、遵行的真理,有時必須付出代價才能捍衛它,但那並不代表真理是錯的,只是這個混亂的社會無法接受罷了。<少爺>和那張被老師撕爛的稿紙之於我,都是一個提醒:不要在這個世界裡迷失,忘了我是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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