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藝文天地 專欄】

「不孝子」,原寫作「不肖子」,傳統華人社會認為子女不像父母是大不敬,不像父母等於不肖,不肖父母等於不孝。
但還是有人擔心孩子像自己的,還是有的。
小靜,20歲,165公分,38公斤,多次進出毒品勒戒所,有K他命跟安非他命的成癮史,初次遇見她時,她剛做完第二次人工流產,準備要再次輟學,她面頰凹陷、眼裡有滿滿的絕望,從她的眼神,說明她已經對人生失去盼望,她來找我聊聊,希望能有機會改變,不然她真的活不下去了。
我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幫忙她的,只能鼓勵她繼續把高中念完,然後幫她找社工,她也很努力,雖然毒品的傷害讓她十分難專心,讀書需要比一般人花更多的力氣,但她每天打完工之後仍然努力讀書,只是一周之後,她的家庭環境卻又讓她無法繼續下去。
她住的地方是個奇怪的鐵皮屋,地面比旁邊的道路還要低,像是半層樓在地下、半層樓在地上一樣,窗戶打開看到的有一半是瀝青,陽光則從另外一半窗戶勉強擠進屋內。她的媽媽在她年幼時便離家出走了,爸爸無業、酗酒、也吸毒,家中大部分的家計由同住的叔叔負擔,不過,叔叔是個賭徒,所以他們時常有一餐沒一餐的,有時候小靜打工賺來的錢,不能付學費,得先幫叔叔還賭債。

她有嚴重的氣喘,時不時會發作,每次發作,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,常常直接昏過去,但是爸爸跟叔叔常常不在家(或是在家但不省人事),「藥就在包包裡,可是怎麼勾都勾不到,又沒有力氣爬過去,到後來就眼前一片黑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」躺在急診室的床上,她虛弱地看著我,心有餘悸:「真的很恐怖…很無助。」
後來,她叔叔發現她的求援行動,非常生氣,禁止她繼續跟外界求助,甚至不准她去上學,我們也就斷了聯絡,之後再見到她,已經是半年後的事情了,她正面對她人生的第三次人工流產,以及第N次的進勒戒所。
「我想把孩子生下來,可是我不知道誰可以照顧他...」因為毒癮發作時痛苦的大吼大叫,讓小靜的喉嚨受傷,她一字一句吃力地說著:「我不想要我的寶寶跟我過同樣的生活,這種日子,我不想讓讓他過……」
「給孩子的爸爸照顧呢?」我問,但心裡明白,小靜懷孕期間吸食安非他命跟K他命,孩子很可能有缺陷,小靜沒有回答我,只是紅了眼眶,但她沒有哭,她忍住眼淚,對我笑了一下,笑容很是無奈跟淒涼,「我不想要寶寶有這種媽媽,我不想要他像我一樣…」
「如果他像我一樣怎麼辦?」
我們陷入沉默,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安慰她,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同理她的感覺。什麼是階級複製?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小靜的生活,對我、對許多人來說,都只是電影會出現的情節,感覺很遙遠、很不真實,卻又真實地讓人窒息。
